技术社区里有个 31 万阅读、反复被提起的失败案例，最早出现在博客园一篇项目管理复盘里。[1]
项目核心开发眼界极高，市面上所有开源组件他都看不上。
"不够纯粹""架构不优雅""功能太臃肿"。他坚持从零写用户管理模块、输入验证模块、权限控制模块。
第一性原理——从核心需求出发，重新推导，重新构建。
输入验证推翻重来了三次。第一次，他写了一套基于正则的校验逻辑。上线后发现微信浏览器会注入额外参数，全崩。第二次，他把边界情况都补上了，但代码膨胀到三百行，自己都看不懂。第三次，他用了形式化验证思路，写完发现性能不过关。
最后，所有模块全部换回开源组件。开源库上那个成熟的输入验证库，总共就 100 行代码，附带 1000 行测试用例。各种平台、各种边界情况，都被前人踩过了。
项目耗光预算，杯具结束。
这是"第一性原理"从思维工具变成认知陷阱[2]的标准样本，像极了设计圈改了几十版被老板要求回到第一版的段子- -。。
一、第一性原理到底是什么
第一性原理来自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每个系统中存在一个最基本的命题，不能被省略，不能被删除，也不能被违反。
物理学继承了它：从现象追到机制，从机制追到定律，从定律追到公理。牛顿力学里的 F=ma，不可再拆。
马斯克把它推广到商业。他反问记者：电池组到底为什么贵？你拆到原材料——钴、镍、铝、碳——发现原料成本只有电池售价的 20%。那就自己建厂。SpaceX 同理——火箭材料成本只占售价的 2%。
这个逻辑很漂亮。于是第一性原理成了一种智力通货。知识博主把它包装成课。畅销书架上一排"第一性原理思维法""像马斯克一样思考"，大家都觉得自己学会了。
但那个 PM 的经历也是真的，为什么拆到底了，反而杯具了？
二、第一性原理的三个幻觉
第一个幻觉：拆到底就等于看到底。
拿一块牛排来说。蛋白质、脂肪、铁、锌，成分都对。按同样比例混合，喂给一个人——不好吃。
因为漏了美拉德反应产生的焦香、咀嚼的质感、铁板滋滋响带来的期待、共同进餐的社交满足。
拆掉的东西，恰好是不知道的东西。
回到那个PM的项目。核心开发拆了"输入验证"这件事——检查格式、检查边界、检查注入。所有维度都拆到了。但他漏了微信浏览器会在URL后面注入额外参数。这不是输入验证理论能推导出来的，得真正在微信环境里踩过坑才能知道。
开源库上那个 100 行代码的库，附带 1000 行测试。那 1000 行测试不是代码的装饰——每一条测试用例都是一个前人踩过的坑。删了那个库从零写，等于把所有坑重踩一遍。
所有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设计都面临同一个困境：能拆的只有已知的维度。 而现实世界的大量价值，藏在已知之外的维度里。
第二个幻觉：起点越原始，结果越正确。
2009 年，纯果乐（Tropicana）做了一个"逻辑上完美"的决定。
纯粹地宣传橙汁，即放一杯橙汁的照片，配上干净的字体。旧包装那个插着吸管的橙子？多余。顾客不需要看吸管才知道怎么喝果汁。
于是新包装上架了，一杯漂亮的橙汁，无衬线字体，简洁优雅。
上架两个月后，销量暴跌 20%，竞争对手销量提升。
为什么？因为顾客在超市货架前认不出它了。那个他们用了 20 年、眼角余光 0.3 秒就能从一排果汁中抓住的"橙子上插吸管"，消失了。新包装在逻辑上更正确——它确实是"一杯橙汁"。但那个被设计师嫌弃老土的吸管橙子，已经在顾客眼睛里长成了条件反射。
纯果乐两个月后撤回了新包装。直接损失 3500 万美元。更贵的代价是市场被竞品趁机蚕食的份额——至今没完全抢回来。[3]
如果拆不准，就会走了歪路。
第三个幻觉：第一性原理可以跨领域移植。
马斯克用第一性原理裁了 Twitter 80%的人。服务器没崩——物理系统。但广告商跑了一半——社会系统。广告商看的是"这个平台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一个拆解不了的问题，广告商的信任不由成本结构决定。。
更讽刺的案例是他自己的 4680 电池。马斯克用第一性原理推导：传统电池的湿法工艺很蠢——先把电极材料弄湿涂上去，再用高温烘干，光干燥环节就占成本 22.76%。应该直接用干法工艺。2019 年花 2.19 亿美元收购 Maxwell 来落地。
现实呢？截至 2024 年，干法工艺良品率仅 92%，过不了 95% 的量产门槛。电池循环寿命仅 1000 次，其他电池超 2500 次。只实现了最初目标的三分之一，直接拖累了 2.5 万美元廉价车型的量产计划。[4]
理论上干法确实可以，但实验室小规模成功≠量产能成功。
同样的方法，在物理世界高效，在人的世界灾难，是因为用错了领域。产品经理用物理思维做社交产品，程序员用公理推导做用户管理，创始人用公式逻辑做组织管理——都是同一个错误的不同变体。
三、代价：拆解税
我给拆解后重新造轮子的成本起个名字——拆解税。
所谓拆解税，就是把一个系统拆成零件重新组装的过程中，所有丢失的隐性信息的价值总和。
这些隐性信息包括：文化惯例、情绪状态、权力关系、审美偏好、路径依赖、不可言传的经验。就像当把一幅画拆成像素——所有像素都在，画没了。
麦肯锡 2012 年有个数据：知识工作者 19%的工作时间花在搜索信息上。[5] 某头部云厂商内部Wiki存了 1700 万篇文档，员工查全率不足 40%。更典型的案例是葛兰素史克——1998 年内部备忘录已写明抗抑郁药帕罗西汀会升高青少年自杀风险，公司选择瞒报并继续推广。14 年后，和解金 30 亿美元。[6]
而第一性原理——当它被误解为"一切从零推导"的时候——恰恰在给这种系统性失忆火上浇油。它声称现有方案都是二手信息，不可信，要自己从头算。于是把前人踩过的坑，一个一个重新踩一遍。
拆解造轮、重复投入将导致浪费大量成本。
四、造轮子不一定是技术问题，可能是组织病
聊到这儿，可能有人觉得：行，聪明人用第一性原理过度推导搞砸项目，是个技术判断问题。
虎嗅对BATM四家大厂（字节、阿里、腾讯、美团）的深度调查揭示了更深的一层：大量"重复造轮子"竟是组织逻辑驱动，而非技术决策。[7]
| 原因 | 真相 |
|---|---|
| 别人轮子不好用 | 开源仅满足 80%-90%，剩下 10% 逼着自造 |
| 跨部门借轮子比造轮子还难 | 部门墙 |
| KPI 需要"造轮子"充工作量 | 显得产出丰富 |
| 晋升看轮子 | "以能定级，以轮定能"——不造轮子证明不了技术深度 |
| 内卷驱动 | 不造，别人造，最后背低绩效 |
因此一个程序员决定"从零造轮子"，他嘴上说的可能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但他脑子里真正跑的公式是：年终述职上，写"从零构建了 XX 系统"比"选型并集成了 XX 开源组件"多拿多少分？
第一性原理在这种场景里根本不是思维工具。它是遮羞布，让 KPI 驱动的重复劳动"我在独立思考"有了借口。
所以下次看到一个团队在"重新造轮子"，不要先问"他们是不是没调研"，而是先问：造这个轮子，对谁的 OKR 最有利？
五、那么第一性原理到底该用在哪
第一性原理自然是极有用的，如 SpaceX 和特斯拉现在好得很。
阿里淘系技术部一位叫"莫癫"的工程师，分享过一个清醒案例。[8] 闲鱼「会玩社区」需要一套审核系统。团队没有从第一性原理推导，而是挨个调研了集团内四个已有审核系统：bpms流程编排优秀但不支持复杂页面；XAP 封闭生态无法接入；安全中心审核只抓黑放白；知识标注系统无协作能力。每个能覆盖部分需求，没有一个能扩展满足全部。
最终他们自己造了。但这个"自造"和那个 PM 故事里的"自造"是两回事。前面的那个是拒绝看轮子，后面这个是挨个试了轮子，确认不行才造。
区别就在这。第一性原理不是不能用——是用之前，先把别人已经踩过的坑看完。如果从零开始，可能是从别人的失败开始。
六、做一个"差不多主义"者
从零开始思考，听起来像独立思考。但独立思考不一定要从零开始。 别人的错误、市场的价格、文化的惯例——这些都是被压缩过的智慧。拒绝使用它们，不是独立思考，而是浪费成本的重复造轮子。
当然，得补一句。有个 82 年的资深程序员在全球主机论坛上说过："千万不要重复造轮子"这句话是对的——但前提是你造过。新手入门就用框架、从不学原生，一旦没现成轮子就无从下手。[9]
这话没错。但学造轮子，是在自己的练习小项目里造。不是在公司的生产项目里造，练兵场和战场不是同一个地方。 我的笔刷都在业余时间做，再到公司用。[10]
第一性原理是个好工具，但我们要知道使用边界与场景。
当然，可能有人提起第一性原理的语境，是这人劝大家别低水平地抄袭- -。。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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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扬令狐冲，《软件开发金科玉律之——不要重复发明轮子》，博客园，发布时间不详. 引文原文："不要重复发明轮子"（博客园）https://www.cnblogs.com/zhouwenwu/p/899917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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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托马斯·基达，《认知陷阱》相关推荐页，QQ 阅读. 引文："第一性原理从思维工具变成认知陷阱"（QQ 阅读）https://book.qq.com/kol-rec/sqf19f206d8172ee7f?g_f=500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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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jamin Snyder ，《从星巴克、GAP 到 Airbnb：历数那些不如不换的品牌 logo》，财富中文网，2019 年. 引文原文："纯果乐换掉了经典的'橙子上插一根吸管'，销售额暴跌 20%"（财富中文网）https://app.fortunechina.com/mobile/article/21477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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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LatePost，「4680 电池：特斯拉的绊脚石，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神话破灭？」，知乎视频，2024年. 引文原文："干法工艺良品率仅 92%，过不了 95% 的量产门槛"（知乎）https://www.zhihu.com/zvideo/1754540455654711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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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 The Social Economy: Unlocking Value and Productivity Through Social Technologies, McKinsey & Company, Jul. 2012. 引文原文："Knowledge workers spend roughly 19% of their time searching for and gathering information."（McKinsey）https://www.mckinsey.com/industries/technology-media-and-telecommunications/our-insights/the-social-econo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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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详，"GlaxoSmithKline faces US lawsuit over concealment of trial results", BMJ, vol. 328, no. 7453, Jun. 2004, p. 1395. 引文原文："An internal memo from 1998 said it would be 'commercially unacceptable' to admit the drug did not work in adolescents."（BMJ）https://www.bmj.com/content/328/7453/13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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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胜，《大厂的绩效考核，也治不了"造轮子"？》，虎嗅，2025 年. 引文原文："大量'重复造轮子'根本不是技术决策，是组织逻辑驱动的"（虎嗅）https://pro.huxiu.com/article/62065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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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癫，回答「外界人总爱说程序员喜欢重复造轮子，对此你怎么看？」，知乎，阿里淘系技术部. 引文原文："我们挨个调研了集团内四个已有审核系统……每个能覆盖部分需求，没有一个能扩展满足全部"（知乎）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07370305/answer/1892652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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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详，《关于不要重复造轮子的二三事》，全球主机交流论坛. 引文原文："'千万不要重复造轮子'这句话是对的——但前提是你造过"（全球主机论坛）https://91ai.net/forum.php?mod=viewthread&action=printable&tid=901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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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lux，《笔刷》，个人网站. https://stlux.art/bru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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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钰成，《为什么你的轮子很难用（一）：别造，造的话先盘组织和业务》，掘金. 引文原文："别造，造的话先盘组织和业务"（掘金）https://juejin.cn/post/70823080837240586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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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ger，《那些灾难性的Logo重新设计案例》，uisdc. 引文原文："纯果乐：去掉标志性橙子，销量暴跌 20%"（uisdc）https://www.uisdc.com/disastrous-logo-redesig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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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通研社，「『第一性原理』正在杀死特斯拉」，汽车之家/易车，2024年. 引文原文："第一性原理正在杀死特斯拉"（汽车之家）https://chejiahao.autohome.com.cn/info/15064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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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详，"Glaxo faces drug fraud lawsuit", The Guardian, Jun. 2004. 引文原文："The company suppressed negative clinical trial results about the safety and efficacy of Paxil in adolescents."（The Guardian）https://www.theguardian.com/business/2004/jun/03/mentalhealth.medicineandheal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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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详，"GlaxoSmithKline agrees $3 billion fraud payout", New Scientist, Jul. 2012. 引文原文："GlaxoSmithKline has agreed to pay $3 billion to settle criminal and civil claims."（New Scientist）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mg21528723-800-glaxosmithkline-agrees-3-billion-fraud-pay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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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钰成，《为什么你的轮子很难用》，掘金. 引文原文："生产环境不要用自己造的轮子"（掘金）https://juejin.cn/post/7082308083724058660↩︎
